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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世界盡頭1(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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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世界盡頭1(修)

世界本來就是迷宮,沒有必要再建一座。博爾赫斯《阿萊夫》

也許正如醫生所言,自己的病症正在持續好轉。

現在的夏青不僅擁有上一個夏青所沒有的16歲之前的完整記憶,并且随着蘇醒時間越來越長,他看見「他」的記憶越來越多——這也正是他被判定為主人格的重要原因。

無論是日常生活中的閃回,還是夜晚的夢中,他能夠看見并感知到許多對于上一個夏青來說極為重要的記憶和感情,并在越發了解後者的同時,也越來越分不清自己與「他」之間的區別。

因此,在與29歲的徐長嬴相擁而眠的夜晚裏,夏青時常在回憶中看見「自己」細碎的目光落在熟悉但陌生的beta青年的臉上——

不僅有在解剖室中,還有在暴雨傾洩的港口,亦或者是在充滿消毒水味道的病房裏,只是絕大多數時刻的徐長嬴都沒有察覺到這些目光。

明明28歲的夏青與16歲的夏青完全不同,29歲的徐長嬴與21歲的徐長嬴也完全不同。

但仿佛只要是「夏青」就注定會被「徐長嬴」吸引一樣。

就算是生活在無盡平靜和順遂之中的極優性alpha,在見到beta專員的那一瞬間,也不可避免地湧現出了那熾烈又熟悉的感情。

不過,有一點很奇怪,那就是夏青在這幾個月裏從未恢複過16歲到20歲之間的記憶,甚至連閃回的片段都沒有。

在前往阿布紮比之前,相關部門安排的醫生對他說這種情況很正常,保持當前的狀态是最好的——

對于能夠不被人格解離症狀困擾的患者來說,無法找回和創傷有關的記憶在絕大程度上是一件好事。

“記憶只是記憶,不要去給它附加意義和價值,把它當做已經過去的事件。”

頭發花白的精神科醫生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白大褂下露出了軍綠色的制服領口,他看着夏青,溫聲道:

“哪怕之後的某一天不小心想起了痛苦的記憶,也一定要想想這句話。”

徐長嬴也從未在意他遺漏了那四年的記憶,beta青年只是習慣性地感到歉意和內疚——

為自己在信息素紊亂的驅使下出手傷害了他,以及離家出走導致夏青誤以為自己在隧道爆燃案中死亡。

但時至今日,衆人也都能猜測到那起高速隧道燃爆案之所以會與遠在另一條國道上的徐長嬴産生關系,也應當與勞倫斯脫不了乾系。

20歲的夏青正是在那道火焰裏失去了徐長嬴的聯系,患上了人格解離症,而21歲的徐長嬴無論是後來遇到唐攸寧,還是在洛杉矶與勞拉重逢後成為AGB專員,再到不知何時成為第四席emperor,他的命運走向似乎也都能追溯到2014年的那場意外。

命運的确有偶然性加持,但徐長嬴的命運背後卻潛藏着一雙眼睛,不斷監視并校正着這一切的走向。

終于,在徐長嬴離開後,夏青第一次在意識海中看見了屬于20歲夏青的記憶,雖然是破碎的,毫無關聯的片段。

那是一段只有短短幾個閃回的畫面,夢裏還是19歲的夏青站在藝術學院的樹蔭下,他的身邊似乎還有一個熟悉的beta師姐,詢問他也是不是來看畢設展覽的。

“你怎麽到藝術學院這邊了?辦事嗎?”女生這麽問道。

“沒什麽事……”單肩着黑色背包的「夏青」轉過頭,站在北京夏日的樹蔭下,面容沉靜道,“從東門回來,路過來看一看,曲文師姐你呢。”

池曲文爽朗地笑了笑,她素面朝天,挎着帆布包,“我剛剛去財經部給老師跑了一趟報銷,也是路過的時候過來看看,藝院現在不是有畢設展覽嘛,一起看看?”

在夢境裏,夏青莫名地清晰知道「自己」這一天其實不是來看畢設展覽,徐長嬴在倫敦藝術大獎賽的油畫得了金獎,這一周才送回系內,也放在藝術學院裏展覽,優性alpha在家已經美滋滋好幾天了。

所以「他」今天是特意去看那幅畫的——雖然「他」在家裏看過從草圖到成品的全過程。

池曲文這時已經走到了男生的面前,只見穿着白襯衫的帥氣男生單肩背着黑色書包,手裏還拿着一只索尼微單,不由得笑了起來:

“阿青你這可不是随便看看,這是早有準備啊,看不出來你對藝術這麽有興趣。”

實際上,「夏青」對于藝術的興趣和知識面也就僅限于徐長嬴本人,「他」手裏的舊相機是高二時候就開始用的,從徐長嬴開始走專業美術開始,「他」就習慣記錄優性alpha不同階段的作品,現在林林總總也有三四千張了。但此刻也不好解釋,只能不置可否,「還好」。

“一起吧,正好逛一圈咱們一起去食堂吃個午飯……”池曲文笑呵呵地熱情道,“師姐還想問你實驗的一些事。”

「夏青」聞言不由得有些遲疑,因為這天是周五的上午,徐長嬴被他們院長叫去給大一學生示範素描,兩人說好了如果下課早就一起去外面吃飯。

但就在「他」要開口的時候,池曲文正好擡起頭看向藝術樓的小廣場,像是看到什麽「啊」了一聲。

「夏青」見狀也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待視線聚焦的那一瞬整個人也怔了怔。

那是一群從藝術樓裏走出來的人,大約七八個,為首的是灰白長發的藝院院長夔哲聖,他身邊圍繞着一群年輕的學生,此刻正偏過頭和站在自己左側的黑T恤男生說着話,這個一向以捉摸不定的性情著稱的老院長此刻臉上挂着笑意,看上去居然有了幾分和藹的色彩。

雖然池曲文和「夏青」離得有點遠。

但是也能一眼就能看出之所以夔院長心情這麽好,正是因為那個高個子的黑衣男生,這時這幾人正好走在小廣場的正中央,北方明亮的日光灑在這群師生身上。

反而襯得那個為首的年輕學生更加耀眼。

那人自然是20歲的徐長嬴,他個子是一群人中最高的,一只手插着兜,單肩背着和「夏青」同款的白色雙肩包。

雖然只能看見側臉,但俊朗的輪廓也在日光下格外紮眼,他這學期心血來潮也留了點長發,此刻半紮在腦後,藝術感拉滿。

優性alpha雖然并沒有站在人群的中心,但每一個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身上,關注着他的一舉一動,以及每一個表情。

“哇,那就是藝院的優性alpha院草吧。雖然我沒怎麽見過真人,但這次的院草含金量比前幾個高多了,在人群裏一眼就能看出來。”

「夏青」遠遠望着淺笑着的徐長嬴,這才發現優性alpha臉上的笑容有些陌生——

不知道什麽時候,在外的徐長嬴漸漸開始流露出這種禮貌客套的,笑意不達眼底的神情,配上青年的容貌體格,「他」在這一刻第一次有了徐長嬴已經是一個成年男人的認知。

閃回也在這幾個鏡頭後開始變得模糊,夏青并不知道這段回憶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腦海裏,所有的場景和人物對話都很含混,只有陽光下被簇擁着的優性alpha如同被錄像了一般,他俊朗自信的面龐是那麽清晰,連淺笑時眼角的弧度都像是被镌刻進「夏青」的眼中,歷歷在目。

站在一邊的beta女生似乎一邊看着遠處的徐長嬴,一邊好奇地随口多問了師弟幾句,“夏青,我記得你是不是與徐長嬴關系比較好?”

“和優性alpha在一起不會壓力很大嗎?”

搖搖欲墜的夢境裏,「夏青」好像輕聲說了什麽,又好像沒有回答。但這一切都不重要,因為在閃回快要結束之時,夏青也已經清晰感知到那時的「自己」內心湧現出的情愫與念頭。

——徐長嬴果然就應該是優性alpha。

在這個看似和平文明,但內含殘酷和不公的世界。

無論是什麽性別都會成為很好的人的徐長嬴,他能夠成為優性alpha真是太好了。

19歲的夏青站在樹蔭下,如是想道。

也是在這一刻,不屬于這段回憶的夏青終于感受到來自靈魂不同深處的強烈痛苦,以至于在現實中的他也忍不住蜷縮起了身體。

下一秒,一大股馥郁濃烈的晚香玉香氣忽地充斥在了夢境之中,夏青覺得很奇怪——

他明明在現實中從未聞到過這種香氣,更沒有見過這樣可怕濃度的信息素。

但夢境裏的他根本來不及思考就墜入了如同河流一般的濃郁甜香之中。

這股信息素沒有傳遞出任何情緒,就像是一條洶湧但安靜的河,在香氣中沉浮的夏青既沒有感知到生理性的排斥,也沒有感知到本能的吸引,也因此他很快便意識到了。

這是來自alpha的信息素。

也正是在這個念頭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夢驟然結束了。

潮濕、鹹澀的海風充斥在船艙裏,取代了那根本不存在的晚香玉香氣,在現實世界中留下的不過是胸腔裏仍在狂跳的心髒和窒息般的痛楚。

-

“怎麽醒了。”

夏青睜開眼,只見說話的正是坐在自己對面地毯上的趙洋,正定定看着自己,仿佛一直看了他很久。

說完這句,趙洋又低頭看了一下腕上的潛水表,沒什麽情緒道,“48小時就睡了14分鐘,還有2小時呢,你要是在直升機上昏倒就完蛋了。”

但他這番話其實沒什麽說服力,因為他自己的眼睛裏也滿是紅血絲。雖然在幾小時前才刮了胡子,但整張臉上也滿是麻木和憔悴。

夏青緩緩坐了起來,他胸腔裏的心髒還在瘋狂跳動着,大腦深處也發出了尖銳的抽痛——正是休息不足的生理警報。

但如果不是趙洋說的話,夏青只覺得自己睡了非常非常久。因為此刻他的精神還有點恍惚,無法立刻從那如同前世一般的閃回中抽離,足足過了三秒鐘,夏青才确定了那股濃郁的甜香只是自己的幻想。

夏青擡起眼,看見了趙洋身側露臺外的無邊汪洋,這才想起自己身處何地。

南太平洋,比格爾海峽。

此時是11月23日,UTC-3時區的下午4點。

在2小時前,他們從阿根廷的烏斯懷亞自由港出發,沿着比格爾海峽向西北方向出發,目的是為了抵達距離海岸線300海裏的公海區域——

勞拉帶領的A小隊會比他們提前1小時突擊控制住那一處海上據點。

但就在20小時之前,根本沒有任何人想到LEBEN會藏匿在公海之上。

直到調查小組收到了一條IP地址來自于阿根廷的情報。

那是一條來源可疑的加密短信,內容只有一條語焉不詳的航務信息,顯示了在2022年11月15日,一條從阿根廷的烏斯懷亞港口出發的海上油料補給船的出入港信息。

不過二十分鐘,安柏等人就查明了這條海上加油船的底細——這條船隸屬于一家在智利注冊的獨立船加油公司。

但細查其關系網,他們立刻發現這個船加油公司的最大持股方不是別人,正是加拿大能源寡頭,諾倫家族。

屋大維派系出現的那一刻,這條航務信息就變得耐人尋味起來,安柏立刻調取了那一天南太平洋的衛星AIS數據,很快就在全球性的船舶監控網絡發現了這只加油船的動态航線,也再次發現了怪異之處。

這艘加油船的動态航線裏并沒有出現任何船只。

但是當加油船在5小時後返回港口後,距離它的動态航線100海裏外的公海區域突然出現了一個船舶的衛星信號。

在國際海事組織(IMO)的規定中,任何船舶必須确保全球海上遇險與安全系統(GMDSS)的正常運行,擅自關閉衛星通信系統的行為直接違反國際法規,理論上将會被追究法律責任。

因而,這條加密短信的船務信息直接暗示了在南太平洋的公海之上,有一條故意隐蔽自己行蹤的船舶,并且是處于諾倫家族的勢力之下。

全球平均每一天行駛在海面上的船舶總數量在83萬艘以上。

如果不是這條短信,即使現在與2004年一樣,整個IGO體系都進入到了打擊LEBEN組織的聯合行動之中,想要發現一艘在南太平洋的公海之上的可疑船舶,也簡直是大海撈針。

然而,班傑明和其他的網絡安全員費盡力氣也沒有追蹤到那條短信的來源。

不過在追查後他幾乎可以确定,這是一條來自LEBEN的指令短信——

只有LEBEN的暗網系統才會有這麽成熟和難以攻破的加密技術。

烏斯懷亞港口,船務信息,LEBEN內部指令。直到此刻,衆人的心中不約而同地浮現出了一個名字。

——唐攸寧。

或者說,第三席emperor克勞狄。

雖然不能确定唐攸寧背後的真正勢力是誰。

但根據已有的情報,在溫哥華唐家慘案發生之後,獲得emperor身份的唐攸寧已經與屋大維派系徹底決裂。

但就算是屋大維派系之外的人發來的情報也十分危險,安柏和勞拉為此猶豫深思了許久——

他們不知是否該相信這條情報,因為他們已經沒有能力和時間去查明它指向的是一個謎底,還是一道深淵。

彼時,徐長嬴已經失蹤超過50個小時,期間他體內的Wiesler追蹤器一次都沒有發出過信號,每一個人都沒有說什麽,但心裏無一不百味雜陳——

這只能說明有兩種可能,一種是beta一直處于信號屏蔽的控制之下,還有一種則是那人真的沉眠在了冰冷的海底。

這是因為Wiesler追蹤器本質上與第三代彌賽亞在LEBEN貴族成員體內植入的「炸彈」是同一種前沿技術——可植入微機電系統(iMEMS),大小介于微米與毫米量級之間,大部分不使用電池作為驅動源,而是通過機械或化學能驅動,也就是人體的生物電。

如果人體已經死亡,iMEMS失去了能量供應,自動就會停止運行。

無論是趙洋和齊楓,還是蔡司和安柏,他們都下意識避開不去想第二種可能,只是繼續按部就班地追蹤着beta的行蹤。

然而,在獲取屋大維派系的具體藏匿點後,LEBEN調查行動也就此徹底回到了正軌,尋找并營救徐長嬴不再是整個大型國際行動的主要目标,甚至連重要的目标也不是。

生死不明的第四席emperor,他的身上的确會有很多情報。

但他的生死也在他背叛了AGB專員身份後失去了很多政治和形式層面的意義——

比如身為行動總指揮的安柏就無法将「營救beta警督」寫入聯合反恐行動的章程裏。

這也許正是徐長嬴能夠放心說出「這輩子再也不想見到房間裏所有人」的原因。

“但考慮到屋大維派系的行動,艾德蒙本人極有可能會被帶去與屋大維面前彙合。所以我們在此次行動裏同時執行營救任務。”

當飛機降落在烏斯懷亞機場之時,安柏這麽說道。

烏斯懷亞,這塊被稱為「世界的盡頭」的土地,也是世界上距離南極洲最近的城市,由于背靠貫通太平洋和大西洋的比爾格海峽,其自由港也成為南極洲的重要門戶和補給基地。

除此以外,旅游業也是當地最重要的産業支柱,全年每一個季度都有着大量從世界各地慕名而來的游客。

因此當地的船業與港口都非常繁忙,附近的海域之上不斷來往着運送游客去看企鵝和鯨魚的商業船舶。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在同一片海域裏,會停留着一艘隸屬于國際恐怖組織的幽靈游輪。

11月底作為南美洲的初夏,最南端的烏斯懷亞也迎來了旅游旺季,夏青從登機梯走下的時候,看見了很多黃種人的面孔,大部分都是年輕人,穿着沖鋒衣和速乾褲,一臉蓬勃的朝氣,高高興興地和剛在飛機上認識的同胞說着話。

當細小的雪粒掉落在臉龐上時,夏青才想起來好像在很久之前,應該是剛上高中的一天下午,呆在廣州家中的徐長嬴一邊翻着亂七八糟的雜志,一邊習慣性地說着垃圾話,随口說了一句之後賺錢了要一起去看企鵝。

這個世界原來沒有少年想象的那麽大,站在烏斯懷亞停機坪的夏青腳步微微一頓。

但下一秒就與身側的勞拉一起頭也不回地走向了不遠處來接應他們的特種車輛。

4個小時後,安柏從正在美洲執行任務的AGB專員中挑選的精英隊員都已經到齊,兩個月以來坎坷不斷的對LEBEN組織的特別調查行動組,就此迎來了最大的一次國際聯合行動。

“B小隊……”船艙的門被敲了敲,坐在游艇二層露臺旁的夏青和趙洋同時擡起頭,只見上來的人正是全副武裝的蔡司。

除了勞拉的A小隊,人數各15名的B小隊和C小隊現在都等待在這艘阿根廷當地游艇公司的法拉帝1000上——

在真正開始行動之前,這艘商業游艇從動态航線和外型看上去都沒有任何可疑點。

然而在船艙裏,除了夏青和另一個充當煙霧彈的美國專員還穿着西裝常服,其他人都已經換上了黑色防彈作戰服。

與趙洋一樣,走過來的蔡司的Ops-Core頭盔并沒有戴在頭上,而是拎在手裏——

由于時間緊迫,他們的一切裝備,甚至連同身上背着的德國造M27都是從美國海軍陸戰隊調用的。

畢竟在此時此刻,由50名刑事精英組成的反恐小隊都已經抵達了比格爾海峽了。

身為行動總指揮的安柏局長都沒有将行動上報在日內瓦的AGB安全理事會,只是在北美分局和分理事會的協助下,在20個小時內完成了這次與美國、阿根廷國家安全部門的緊急特別合作。

當然,身為AGB亞洲分局局長的安柏之所以能在太平洋對岸發揮這樣的能量,背後定然是有着其他人的助力。

比如在IGO體系裏舉足輕重的鄧肯家族。

“那個KING已經登上「綠洲」了,大概還有15分鐘勞拉他們的A隊就準備行動了。”

蔡司将戰術頭盔随手放在實木桌子上,在趙洋靠着的真皮沙發的一角坐了下來,“我還問塞缪爾你們倆怎麽不見了,他說拉爾夫教授在睡覺。”

「綠洲」是指距離海岸線大約300海裏的一艘超級游艇,在2010年由德國BlohmVoss造船廠打造,之前的船東是一個俄羅斯的著名寡頭。

但在2015年突然轉移至了阿根廷的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旅游公司名下,就此改名為了「oasis(綠洲)」。

然而綠洲號并非是此次行動的真正目标。

因為這艘能容納近百人的超級游艇只是通往LEBEN權力中心的一個中轉站,DUKE以上的高級成員需要先登上這艘游艇,經過身份核實之後,才能乘坐游艇上的直升機前往200海裏外的一艘公海游輪。

蔡司說的「那個KING」就是一個原計劃要在今天晚上6點登上公海游輪的LEBEN貴族,這人是一個歐洲的政客,在美國入境後就已經被AGB盯上,在昨天與屋大維派系最後一次聯系後抵達了烏斯懷亞,直接被蹲守已久的AGB專員控制住,成為了此次行動的誘餌——陪同他登上綠洲的正是5名僞裝成他親信和家屬的特戰隊員。

在他們的接應下,勞拉帶領的A小隊将會從底部的潛艇室進入游艇內部,在5點之前全部控制住綠洲號,緊接着B小隊和C小隊再前往與他們彙合,并在6點分別間隔15分鐘強行進入那艘在屋大維控制下的公海游輪。

“這群人到底是有多怕死,海陸空三種方式來回變換,有錢燒得慌……”趙洋抱着M27坐在地毯上,捏了捏眉心,“要不是唐攸寧,誰能找到他們。”

“但克勞狄确實把屋大維出賣了……”蔡司戲谑道,“如果不是屋大維和提比略行事如此謹慎,故意将游輪停在一般海上直升飛機的航程之外,現在這個時候我們應該已經站在游輪的船長室裏了。”

“克勞狄……”趙洋低聲念叨了一遍,忍不住嗤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道:“這個姓唐的果然是個神經病,我認真思考了很久,但還是不能理解唐攸寧腦回路。”

“他的想法也許并不複雜,往往一個人的欲望越簡單,他的行為邏輯也越難以理解。”

清冷的聲音響起,正是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夏青,他穿着深灰色格紋西裝,面容沉靜但還帶了些蒼白,他說完這句話就将視線從海面收了回來,定定地看向趙洋,那目光中隐含着趙洋看不太懂的情緒,“反而是欲望不斷膨脹的屋大維這樣的人,他們的行為更加容易預測。”

——唐攸寧的欲望嗎?

趙洋微微一怔,他皺起眉頭,這才有些後知後覺地發現,唐攸寧雖然一直吃穿用度都稱得上奢靡誇張,但非要說他有什麽欲望——好像真的沒見他有什麽特別想要的。

趙洋眼前浮現出了唐攸寧那張漂亮但有些蠢的臉,還有他那總是外放過度的喜怒哀樂,不由得暗自心想着,總不會有人的最大願望就是呆在喜歡的學長身邊吧。

說起來,唐攸寧好像都算不上嫉妒夏青,甚至有時候很詭異地與夏青相處得很融洽。

這也太奇怪——趙洋正要在心裏大聲吐槽之時,又猛地意識到,這好像一點也不奇怪。

因為他其實也是這麽想的。

「要是能永遠和徐長嬴,齊楓和夏青呆在一起就好了」。好像從很多年前開始,他也的确只剩下了這一個願望。

-“他比你聰明多了。”在阿布紮比昏暗和充滿血腥味的雜物間裏,那個讨厭的聲音在他的耳邊蔫蔫地響起,“他是我們裏最知道自己要什麽的人,你是他的相反面。”

趙洋驟然陷入了沉默,坐在一旁的蔡司也沒有再搭話,船艙很快變得安靜下來,他們三人開始靜靜地等待。也許是等待勞拉,也許是等待那個猜想的印證。

——如果那條短信是唐攸寧發來的話,那麽他只有一個簡單的目的。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海浪聲充斥在三人的耳邊,他們所處的這片世界上最南端的海域即将進入極晝時期。

雖然此刻在時間上已經接近傍晚,但永不熄滅的白日卻一直高懸在他們的頭頂之上,與波光粼粼的海面一同造成了一種詭異的時空混亂的錯覺。

“滴。”

不知過了多久,滋啦的電流聲打破了房間的寂靜,下一秒安柏的聲音在頻道裏驟然響起。

11月23日,UTC-3時區的下午4點37分。

烏斯懷亞聯合行動A分隊,順利完成對LEBEN名下游艇「oasis」的武力控制。

此外,游艇「oasis」號的船員證實,他們的确接收過一名代號為「Nero」的beta組織成員,此人已于6小時前被轉移至公海游輪之上。

-

徐長嬴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黑暗,整個人也動彈不得,感受到了一種十分熟悉的束縛感——他早幾年在第二性別實驗中心沒少被精神科專用的束縛帶捆過。

Beta下意識掙紮了幾下,很快就發現自己的眼睛正被黑布蒙着,整個人似乎是被捆在了一個擔架床上。

此外,他還感知到自己鼻子裏插着氧氣管,耳邊響着熟悉的脈搏血氧儀的滴滴聲。

這一情況倒是徹底颠覆了徐長嬴在連環車禍發生之前的預想——他想象裏自己的下場應該如同落在紅海附近的那些武裝分子手中的倒黴人質一樣,頭上蒙着布袋,手腕被麻繩反捆,扔在地下室裏等着被鹽水澆醒。

就像他想象了很多次的徐意遠死前的場景。

沒想到二十年過去,LEBEN對待人質的處置流程簡直飛升了好幾個層級,連現代醫學手段都用了起來。

因為被剝奪了視覺,徐長嬴并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裏,身邊是不是正有一個LEBEN暴徒默不作聲地盯着自己看,他掙紮了一會兒,發現渾身都如同散架了一樣疼,肺好像也有點問題,稍微呼吸急促一點都有些困難。

徐長嬴的腦海裏漸漸恢複了昏迷之前的最後畫面——他只記得監察專員和他坐的車原本正平穩地疾馳在托馬斯大橋上。

但突然前方不遠處的車流響起了連續碰撞的巨響和剎車聲,他們的車剛被迫降速,一股巨力就從車尾席卷而來。

擋風玻璃在一瞬間爆裂,駕駛座和副駕駛座的氣囊剛彈開,一輛白色的SUV就從車的左側狠狠撞了過來,接着徐長嬴就感覺自己好像騰空了。在失重感襲來的那一秒,他失去了意識。

根據記憶裏的車禍場面,徐長嬴大致能夠推測出他坐的那輛改裝過的BMW應該是墜海了——

他雖然對屋大維劫持自己的行為有預期,但是完全沒想到這些暗網權貴的手段會如此誇張。

比起在公路上持械交火攔截,在洛杉矶灣撈人這種劫人方式要麻煩一萬倍。

不過這樣看來,也許考伯特那些人的出發點并不是劫持,而是抹消——

通過墜海,讓「徐長嬴」徹底在公衆社會層面消失的效果是最好的。

只是不知道那些押送自己的監察專員是否傷亡嚴重。

徐長嬴又在黑暗裏躺了一會兒,還是沒有聽到任何動靜,他現在既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不由得有些郁悶。

因為被束縛帶捆的經驗豐富,徐長嬴并沒有白費力氣去嘗試掙脫,而是安靜地在遮眼布下瞪着雙眼,瞪了一會兒。因為肺還是有點疼,他就乾脆繼續閉上眼睡了過去。

由于失去了視覺,徐長嬴再次醒來的時候更加不知道自己睡了,或者說昏迷多久。

不過他敏銳地感知到自己應該是被換地方了。

因為他身上的氧氣管和指壓器等設備都被拆掉了——似乎是有人确認過他的生命體征沒什麽問題。

所以他現在只是被繼續蒙着眼睛,死死捆在擔架床上。

就在徐長嬴正在猶豫要不要扯着嗓子叫人的時候,開門聲和腳步聲一同響起了。

在門被關上的時候,beta聞到了一股海水的味道,不由得怔住了。

為什麽有海風?

徐長嬴思考了一秒,快速調整了一下身體的感知。

果然察覺到了身下的水平面有着輕微的重力變化——他應該在游艇之類的船舶上。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個帶有哥倫比亞口音的男人用英語道:“是讓他上船嗎?”

另一個男人似乎是沉思了一秒,他的英文聽上去更流利一些,有點微不可查的加拿大西部省份的口音:“要先叫醒他。”

“這個beta都快昏迷三天了,真的能叫醒嗎?”哥倫比亞人低聲道。

原來他睡了這麽久,躺在一旁的徐長嬴聞言吓了一跳。

“沒事,那個巴西人說了這人的藥裏加了鎮靜劑,這兩個小時就快醒了,不能耽誤emperor的事,提比略點名要見他。”

加拿大人的貴族等級應該比哥倫比亞人更高些,說話更加果決,他站在擔架床邊,低聲道:

“去叫巴西人過來,再給這個人打一針叫醒他,半小時內我們就帶他上船。”

“這麽着急?”

“提比略的指令你認為我們能違抗嗎?”

“好,我現在就去。”

“那如果人醒了還要打針嗎?”

船艙裏,第三個嘶啞乾澀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響起,其他兩個正在說話的聲音驟然停下了。

死一般的寂靜中,不想打針才插嘴的徐長嬴被迅速抽了三個響亮的耳光,打得什麽都看不見的beta眼冒金星。

與此同時他身上的束縛帶也被一層層快速剝掉,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胳膊被熟練粗暴地反綁了起來。

緊接着,渾身沒有力氣的他就被拖下了擔架。

等等,屋大維不是說他是emperor的嗎,小喽啰這麽抽emperor真的沒問題的嗎,前beta警督簡直是一臉懵逼。但未等他再度開口,他就被連拖帶拽出了船艙。

好在徐長嬴感覺到自己身上并沒有什麽大傷,大概除了肋骨,四肢并沒有骨折的感覺。

但也許是只輸了三天葡萄糖的原因,他就像得了軟骨病一樣連站直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歪歪斜斜地靠在架着自己的恐怖分子身上。

一直被拖上了甲板,潮濕冷冽的海風猛地灌進徐長嬴的懷中,他身側的恐怖分子也沒有解開他眼睛上的布條。

但站定在室外後,強烈的日光透過厚實的布料給徐長嬴帶去了一絲微弱的光感。

充足的光線,低于10度的氣溫,經驗豐富的徐長嬴幾乎在一瞬間就判斷出自己應該在南半球的高緯度海域。

海上的風很大,徐長嬴很難聽清甲板上的人們之間的低聲交談,躊躇了兩秒後,他對架着自己左胳膊的alpha男人道:“我們是在阿根廷嗎?”

失去視覺的徐長嬴自然沒有看見LEBEN成員臉上一閃而過的驚異表情,好在他故意挑的是沒抽自己耳光的哥倫比亞人,對方只是粗着嗓子讓他閉嘴,緊接着就架着他不動了。

徐長嬴感覺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衣,在五六攝氏度的海風裏吹了不到五分鐘就牙關打戰,他一邊努力縮在恐怖分子身後躲風,一邊在心裏想着總不能給自己送到阿根廷的斯坦利港或者烏斯懷亞了吧。

沒想到是在海上,安柏他們怎麽可能找得到。不過這樣也好,徐長嬴想到,等他死後根本不用擔心屍體安葬的問題——這麽一片汪洋大海,扔一個人和扔一個漂流瓶沒什麽區別。

正當徐長嬴胡思亂想的時候,他周圍人說話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緊接着一股強勁的風迎面而來,同時出現的還有巨大的轟鳴聲,那是直升飛機的聲音。

徐長嬴知道那應該是來接自己「上船」的人。

但直升機旋翼産生的下洗風和震耳欲聾的巨響擾亂了他的感官,讓他徹底失去了方向感,就像個無頭蒼蠅一樣被恐怖分子推着肩膀向前走去。

“我說……”徐長嬴一邊磕磕絆絆向前走,一邊回頭大聲讨價還價道:“現在能不能先摘下我臉上的眼罩,這樣走很麻煩!”

但LEBEN成員似乎有着非常嚴苛的行事規矩,沒有任何人回應他的話,正當徐長嬴切換到西語的時候,他一頭撞上了一個堅硬的鋼鐵結構,似乎是直升機艙門,一瞬間徐長嬴只感覺腦子嗡嗡作響。

但下一秒,一雙手從前面出現,不分由說地又将撞昏頭的他拖進機艙。

徐長嬴被反捆着丢在機艙的一角,不一會就在轟鳴聲中感受到了失重感,機艙裏似乎有專門看管他的人。

因為他感覺到至少有兩個人踢了自己一腳。

好煩,如同躺在案板上的死魚一樣的徐長嬴不耐煩地想着,這一切能不能快些結束,快點走流程,先是刑訊逼問,然後割喉還是槍斃,最後裝進麻袋扔進大海裏。

他其實沒什麽願望和想法,他只希望這些宗教主義分子能夠放棄拍攝處決過程的愛好,只有這一點他不想走親爸的老路,那玩意就算不認識的人看了都夠造孽的。

如果出現在認識的人手中,他真就罪該萬死了。

尤其是夏青。

在Sikorsky S-92的轟鳴聲裏,Beta被反捆在身後的手指瞬間蜷縮了一下,靠在艙門上穿着戰術背心的雇傭兵這時察覺到什麽,扭過頭看了這人一眼,緊接着就不以為意地移開了視線。

在由中型救援直升機改造的寬敞機艙內,另一個雇傭兵坐在懸挂座位上,手裏抱着沖鋒槍,盯着蒙着眼睛被扔在地板上的beta青年,看了兩眼,笑着對一旁的同夥用葡萄牙語道:“他真的是emperor?”

艙門旁的風很大,同伴看了他一眼,沒有扯着嗓子回應他,只是聳了聳肩,意思是誰知道呢。

反正都是些他們想象不到的大人物之間的糾紛。

直升機飛了很久,對于看不見的徐長嬴來說更是非常久,沒有視覺輔助,beta根據被捆綁的手臂發麻的程度,只能猜測整個航程在一個小時左右,那就應該是150海裏以上的距離,這樣想來屋大維他們所在的地點一定是在公海之上。

原來emperor的財力和權勢是這樣的級別,徐長嬴覺得有些好笑,怪不得那個灰眼睛男人每次被他扔掉遞過來的衛星手機時,臉上都露出了遺憾且認為自己不識好歹的神情,大概是像在看一個乞丐扔掉強力球頭獎彩券。

未等徐長嬴繼續猜測他們現在是哪一片海域,他就感覺到直升機的高度開始下降,機艙裏也響起了對講機的聲音。

有了上飛機撞腦袋的經驗,徐長嬴現在也放棄了掙紮,直接乖乖閉嘴裝死,等着雇傭兵把自己薅起來再拖下去。

但誰知三四分鐘後,他卻聽見南美人粗魯的用英文喝了一句「站起來」,緊接着他就被扯下了眼前的黑布推下了直升機。

被推出艙門的一刻,雙手仍然被反捆着的徐長嬴一個踉跄踩在了停機坪上,伴随着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和幾乎要掀翻他的狂風裏,驟然獲得光明的徐長嬴只覺得眼前像是被扔了一百個閃光彈,四面八方全是白花花的一片,他的雙眼被光線刺激得如同被針紮一般,連面前的雇傭兵的臉都無法看清。

但這些LEBEN成員卻還在推搡着他,呵斥着讓他繼續往前走,徐長嬴只能皺着眉頭閉着雙眼,低下頭一邊走一邊嘗試慢慢睜開眼,努力去快速适應正常的光線。

好在十幾秒後,徐長嬴的視力開始恢複,逐漸看清楚了自己的腳下和周圍的環境,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開闊的平臺,他緩緩擡起眼,在日光下的視線重新聚焦後,他看見了正在轟鳴升空的直升機,以及蔚藍色幾乎與天空分不清邊際的汪洋。

他此刻正站在一艘巨型游輪的上甲板。

除了他所在的這一塊停機坪,在右側還有第二塊,那上面還停着一架沒有啓動的Airbus H175,也是一架中型直升機,這種機型經常适用于海上救援和海上石油平臺運輸,也是在這個時刻,徐長嬴才猛然意識到——這艘公海游輪應該并不是屋大維的臨時據點。

冥冥之中就像是應和他的猜測一般,被雇傭兵架着走至停機坪側邊的徐長嬴突然聽見一個聲音從他的頭頂傳來。

“wee to SEL.”

歡迎來到永生會。

那個聲音響起時,站在徐長嬴身側的雇傭兵拽住他胳膊的手猛然用力,這個反應讓他不得不在第一時間得知,這是一個在LEBEN中地位極高的人。

徐長嬴緩緩擡起頭,只見一個身影正趴在自己上方的甲板欄杆上,只是beta還沒有徹底适應光線,此刻仰起臉更是直對日光幾乎睜不開眼,只能看見一片白光中一個模糊的輪廓。

不過因為這個聲音,就算他看不清也已經知道那是誰,或者說,徐長嬴早有預期。

“我一直以為SEL這樣的神秘組織應該是在諸如私人島嶼這樣的地方……”

徐長嬴仰着頭,對着那人笑了笑,露出了些失望的神情:“也許是我電影看多了。”

“是嗎?”那人似乎有些意外,但不生氣,甚至也換回了中文,他搖了搖頭,“沒想到你對權力的想象是這樣的貧瘠。”

“我也沒想到你與權力的關系是如此的親密……”徐長嬴不以為然道,也正是在這時,他的視力終于再次恢複,看清了那張熟悉得有些親切的臉。

“好久不見,殊華學長。”

——

啊啊啊抱歉修晚了,不好意思寶貝們我在碼最後三千字的時候,淩晨五點半熬了兩個夜撐不住去睡了一覺,結果一直昏迷到了下午,真是抱歉寶貝們,我接下來幾天一定努力隔日萬更(厚臉皮.jpg)

另外,再次小小聲說一下,千萬不要在章評裏劇透哦,愛你們麽麽,我們明天or後天見(我這次一定會來的!一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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